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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盐航运中心曾运转数百年,起底你不知道的福州商贸史

发布时间:2018-09-29 阅读量:527  

闽商杂志-闽商网讯(邹挺超)南进是2200年来的趋势,而东扩与这样悠久的历史相比,则算是近代以来的“新生事物”,至于山海互补协作,更有着数百年来的历史积累。今天的福州提出“沿江向海、东扩南进”其实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历史趋势之上。


2200年的时间与空间

有关福州建城的历史,公认的说法是2200年,这之间,福州历经了汉冶城、晋子城、唐罗城、梁夹城、宋外城、明清府城等历史演变。

有关冶城究竟在福建的哪里,目前争议不少,福州是其中颇为有力的一种。不管如何,从考古发现来看,福州很早便已经有城池。

  • 到了晋太康三年(282年),太守严高看到旧城过于狭小,决定将郡城南迁,在越王山(屏山)南麓建城,是为子城。子城成为此后福州城区扩张的基础。

  • 从唐开元十三年(725年),设立福州都督府,福州的名称就此确定下来。而随着人口增加,以及福州成为福建中心等因素,到唐天复年间,王审知扩建城池,是为罗城。这次扩建最大的成果就是建立了今天三坊七巷的雏形。

  • 没过几年,梁开平二年(908年),成为闽王的王审知,又一次对城池进行扩建,由于这次扩建是在南北两端延伸,将罗城夹在中间,所以叫做“夹城”。这次扩建的成果,便是将乌山、于山纳入城中,形成城内三山(屏山、乌山、于山)两塔(乌山坚牢塔,于山定光塔)的景观。

  • 此后,在宋开宝七年(974年),刺史钱昱又增筑东南夹城,称为外城。

实际上,到了宋代,城市发展已经开始突破城墙的限制,在福州城南外大庙山麓一带,已经形成商业区,这便是今天台江商贸的开端。

更重要的是,当时的福州,内河已经成为城区重要交通通路。宋人龙昌期那首著名的《三山即事》,其中两句“百货随潮船入市,万家沽酒户垂帘”描绘的就是当时福州的繁荣景象。

到了明清,福州城墙内已经形成以南门大街为主轴的基本格局,这一区域构成了今天福州的老城区——鼓楼区的基础。而城内的南街一带,已经十分繁华,今天福州东街口商圈的基础那时就已打下。

近代以后,随着福州开埠,老城城墙外的空间更加扩展:闽江南岸的仓前、泛船浦,是外国人居留的区域;闽江北岸的台江,自古以来就是商贸旺地,此时繁华商业区的地位更加巩固,除了著名的上下杭,还有粮油商集中的万侯街、坞尾街,木商集中的义洲、帮洲,百货、水产商集中的中亭街、台江汛等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随着船政局落地,马尾也开始崛起。

纵观福州城区的发展,南进是第一条主线:晋子城的南界,大约在今天虎节路一带;唐代南大门利涉门,则在今天安泰桥附近;宋代则继续南扩,到达今天南门兜一带;明清时期,城外的台江逐渐形成商业区;如今的福州,更是跨过乌龙江,继续向南。

另一条主线则是东扩。作为沿海城市,向东寻求港口也是一大趋势。从近代的马尾兴起,到现在将长乐纳入城区,都显现了这一趋势。

南进是2200年来的趋势,而东扩与这样悠久的历史相比,则算是近代以来的“新生事物”。

今天的福州提出“沿江向海、东扩南进”其实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历史趋势之上。


政治中心,是优势,也有尴尬

闽江水系主要由流经永安、沙县的沙溪,流经邵武、顺昌的富屯溪,流经建阳、建瓯的建溪三大支流构成,自南平而下,经古田、闽清、闽侯,由福州入海。

由于地质构造的影响,水口以上的航道,礁石、险滩密布,帆船航行容易出事故,尤其在枯水期。一般来说,上行以小船为便,在丰水期,向南平以上行驶才比较便利。

闽江上游支流呈现格子状,这一点决定了,闽江各支流的交汇点,比较容易成为区域经济的中心。作为三大支流交汇点的南平就是闽北地区天然的经济中心。上游的货物大多集中的南平然后转运福州,而由福州溯流而上的货物也要在此集中。

而在闽江中下游,在闽江入口的福州成为当然的中心。作为闽江流域的出海口,上游的货物最终还是要经过福州输出,因此,福州也成为整个闽江流域的经济中心。这一地位在近代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。

不过,历史上的福州,作为港口,却没有同在一省的厦门、泉州风光。在开埠以前,除了与琉球通商,基本只是国内贸易的港口,与宋元大放异彩的泉州、明代贩运东西洋的漳州月港,以及清代兴起的厦门相比,历史上的福州很少面向海外,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区域性港口。

这种地位在今天看来是十分尴尬的,与沿海省会不太相称,可是在古代却是理所当然。毕竟福州作为省会,对于中央政府来说,政治中心才是首要的功能。清代福州可谓登峰造极,这里不仅是福建巡抚衙门和闽浙总督的驻节之地,也是福州将军的驻守之地,还有闽县和侯官两个县衙,再加上大量等待赴任的候补官员,以及退职回乡的官员,真可谓是冠盖满城。

然而,作为政治中心,福州的山川形势也比较尴尬。清初学者顾祖禹在其名作《读史方舆纪要》里这样评述福州,他肯定福州“西阻重山,东带沧溟,南望交广,北貌淮浙,亦东南一都会也。”不过,笔锋一转,却又指出,上游的延平、建宁(今建瓯)“控我咽喉”,福宁一州(今宁德),“扼我项背”;兴化(今莆田)、泉州,“伺我肘腋”。一方面需要担心海上突袭,另一方面又要担忧上游顺流直下。他总结说,“封疆不可凭,山溪不足恃,国门以外,皆战场也。”

这种“国门之外皆战场”的形势也影响了清政府与士大夫们对福州的判断。近代开埠以来,福州在最早通商的五口中发展迟滞,与此就有一定关联。

1841年,还在鸦片战争时期,代替林则徐任钦差大臣的琦善就奏请,为了羁糜“英夷”,开放厦门和福州为商港,结果遭到道光皇帝痛斥。第二年,也就是1842年8月,随着战争形势对清政府不利,道光皇帝不得不同意厦门、宁波、上海通商,但对于福州,还是“万万不可予”,实在不行,用其他地方代替得了。

不过,为了出口武夷山茶叶方便,英国人才不管那么多,坚持要开放福州。想想也是,从他们角度看,武夷山茶叶放着闽江不走,非要绕道江西再去广州干嘛!

英国人既如此强硬,在战争失败的背景下,道光皇帝也只能“勉从”了。

于是,在五口通商中,只有福建成为开放两个口岸的省份。当时一些士大夫对此表示担忧。署理两江总督的福州人梁章矩就写信给福建巡抚刘鸿翱,认为福建富强不如江南、浙江、广东,却一下子开了两埠,而且连省会都开放,是献媚外夷,他害怕外国人群起仿效,力请刘鸿翱上奏皇帝驳回福州开埠的约议。

开放省会,影响尊严,这是面子问题,如果因此影响海防,那就是里子问题了。此后,1866年,左宗棠奏请在福州建厂造船,演变为后来的船政局,其主要的考虑也是海防。

重海防甚于通商,在开埠以后很长时间影响了福州对外贸易的发展。

再加上广州对茶叶贸易的垄断,在五个口岸城市中,福州一度是贸易成绩最差的口岸,当时外国人的观察是:第一年中没有外国船只进口;第二年,即1845年,有七六五吨的航运进口,贸易价值是37500元;第三年和第四年又没有一只船了。英国人一度打算放弃福州,以温州来代替。

直到1853年,福州的好日子才来临。随着太平天国运动波及江西全省,武夷山茶叶原先的陆路运输再也走不通了,此时,从闽江上游顺流直下从福州出口才成为福建官员们的选择。此后,福州的茶叶出口突飞猛进。


山海交错与城区分工

从1866年一直到19世纪80年代中期,是福州港茶叶贸易的鼎盛时期,出口超过广州、上海,成为全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地,每年出口量占全国1/3以上。除茶叶外,木材、纸、竹笋、干鲜果等土特产品也多从福州出口。

茶叶出口的发达,也刺激了闽江上游以及福州周边的茶叶生产。而在福州,砖茶制造业也开始兴起。最早是1872年,俄国人在福州创办了第一家砖茶厂,两年后,第一家民族资本主义新式工业企业——悦兴隆砖茶公司成立。

生产—加工—出口,是福州与闽北山区之间的山海协作,在茶叶出口贸易上的表现。

宋代以来,闽江流域山海互补的趋势就比较明显,到了明清,更加突出。闽北山区以粮食种植为主,茶叶、木材、纸等山林经济为辅,在鸦片战争以前,福州粮食的一个主要来源就是闽北山区。

由于闽北各县产粮而缺盐,福州沿海则产盐而缺粮,长期以来,盐粮 的调剂也是上下游之间的物资互补的一部分。早在14世纪末,便有一些商人在闽江南岸的天宁山北麓开设盐仓码头,这一带此后几百年间一直是福州乃至闽西北的食盐航运中心,今日福州的“仓前山”便得名于这一带的旧称“盐仓前”。

明清时代,上游木材、纸等也开始由福州输出。清初计六奇所著的《明季北略》便记载,“福建延、汀、邵、建四府出产杉木。其地木商,将木沿溪放至洪塘(今福州城西的洪山桥)、南台(今台江),(运至)宁波等处发卖。”清代福州府隶属福宁粮储道,主要负责的也是闽北地区的商品和贡物周转。

在古代,福州城市之所以呈现“南进”的趋势,正是为了更加靠近闽江,更加便利地承接上游来的货物。进入近代,福州首先出现的工业,也是依靠上游的各种物产,尤其是以茶叶为原料的砖茶制造,以及以木材为原料的锯木厂。

另一方面,随着外国人的势力侵入,仓前和泛船浦作为外国人集中区,又是闽海关的所在地,也是工业分布的首选地。

也因此,开埠以后,在闽江两岸,逐渐形成了福州的近代工业集中区。俄国人的砖茶厂,以及悦兴隆就在台江。当时比较著名的企业,如建兴锯木厂就在今天台江排尾附近;而由林则徐的姻亲、光禄坊刘家主办的福州电气股份有限公司,也在闽江北岸的新港;此外,福建造纸厂、建华火柴厂等则在仓山区的港头。

而福州,也由此形成了官宦集中的老城区、台江的工商业集中区,以及仓山的外国人居留区的格局。有一张民国十七年(1929年)的福州地图,非常形象地勾画出这一点,老城区、台江、仓山三处路网密布,而从老城区到台江,则只有一条主干道孤零零地连接着,此外的区域则是一片空白——大多还是农田占据。

为了更加便利地连接这些城市的主要功能区,1928年,当时的福建省建设厅对鼓楼前经南门兜、洋头口、小桥头、万寿桥(今解放大桥)至仓前山的主干道进行扩建,此后,这条主干道长期是福州的主轴,演变为今天的八一七路,而处于万寿桥北岸的中亭街,以及连接老城区与台江的茶亭街,也由此发展为福州重要的商业街。这种商业格局一直延续至今。


不算总结的总结

拉拉杂杂写来,该是做个总结的时候了。

福州的地理格局,可以从大中小几个层面来说:

从大格局来看,福州历史上由郡城、州城、 府城,而省会,长期是福建的政治中心。

然而,由于福建地形破碎,三大河流将福建省内区域大致划分为三:闽东闽北是闽江流域;闽南的泉州、厦门以及漳州的北部、三明的一部是晋江、九龙江流域;而龙岩以及三明的西部是汀江流域。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,丘陵众多的福建,河流无疑是主要交通通路,也由此,而形成三块经济区域:闽江流域以福州为经济中心,而泉州漳州为中心的晋江九龙江流域,则自成一体(清代厦门崛起成为中心城市),至于汀江流域以及漳州南部一些县份,则与广东的潮州联系更加紧密。

也因此,历史上,福州不能成为全省的经济中心,而只能成为区域的经济中心。

而从中格局来说,福州与闽北山区和宁德历史上就形成了山海协作的局面。不过,由于上游与下游的通航状况不对等,从上游往福州的物资输出,要比从福州到上游容易一些,也因此,在过去时代的山海互补中,存在不平衡的一面。改革开放以后,福建十分重视山海协作,沿海如何反哺山区,至今仍是一大课题。

而小格局,则是福州城区扩张的格局。鼓楼区作为古代福州城墙内的主要部分,政治中心的地位至今依然;台江作为古代福州城外的商贸中心,长期是商业的集中地;而仓山,从福州港口衰落以后,外国教会的势力仍然保留下来,他们所留下的文教设施也奠定了其作为文教中心的地位;近代随着船政局而兴起的马尾,则成为重工业和港口区。尽管在今天逐渐打破,但城区功能相对稳定的格局,仍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福州的城市规划。

近代著名新闻记者、作家曹聚仁在《榕居杂感》中对福州人的性格有这样一种观察:“一、福州地关海洋,可是居民性格全无海洋气味,倒是大陆的气味很浓;二、福州为海军的发源地,可是居民全无海盗风度,也不崇拜海上的英雄;福州地在南方却无南方人的热情,也不爱去冒险。”

虽然“地理环境决定生活于其上的人群性格”的说法极不靠谱,不过,成长环境的确给福州人的创业带上了一定的地域色彩。福州虽然地处海边,但城区长期却并不真正靠海,在马尾成为城市一部分之前,更是与海洋有着很远的距离,因此,对于城区居民来说,确实没有“海洋气味”。若说到成长于海边的福清、长乐、连江一带,那里的冒险精神与闽南相比可谓不遑多让。

另一方面,福州虽然是海军的发祥地,但是,由于长期是政治中心,官员学者士大夫多,即便是商贸中心的台江,也是以小商贩为主,因此,在改革开放以前,大企业家也难以孕育。曹氏的观察中所谓的不爱冒险,确实有其道理。

历史给了福州与福州人如此的面貌,然而,历史却没有给福州与福州人做过总结,今后的福州将如何发展,取决于正在创造历史的福州人。